之內,“砰”地一聲,那酒杯已玉碎,擲地崩裂,壽山王只覺腹中絞痛,卻嘶聲道:“成王敗寇,是我輕敵,你做得好,做得好!但皇天后土為證,我在此起誓,若有來世,願生生世世投在帝王家,與九弟再分高下!”
語罷踉蹌敗退,身軀倒地,口鼻流血,奄奄一息。壽山王謀逆一事至此告終,壽山王自盡,壽山王太傅誅三族,朝中被株連者斬兩人,流放三人,以上俱是靜城王的奏請,楚帝最不耐處置叛逆,一一照準。
蕭尚醴看了一時,這才在火光晃動,時明時暗的石室內道:“我其實有一個心儀之人,為了皇位暫時捨棄他。如今皇位終將落入我手,我原以為世間不再有什麼可以阻礙我與他,卻發覺我與他各有立場,大楚之於我,便如蓬萊之於他,我不能使他將蓬萊拱手送我,只能與他為敵,結下仇怨了。”
他道:“我常常在想,為何我那麼想要這皇位?後來想到,或許是我身上流著父皇的血,更流著周天子的血。身兼兩朝野心,令我今生不得不落下許多憾事。若有來生,願六哥獨自生在帝王家,小弟不奉陪了。”
玉熙殿上,幾位重臣肅立,楚帝半閉著眼,斜靠在座榻上,腳下散亂一沓奏疏,宮人跪了滿地,不敢去撿。
太監傳報靜城王到,自平亂那夜起,楚帝已賞賜靜城王出入宮廷可用太子儀仗。眾人一凜,便見玉熙殿地面光可鑑人,金碧輝煌,自殿門走來一個人,容色奪目,是男子中絕無僅有的昳麗,舉止間卻有種莊重冷淡。
蕭尚醴行來,拜道:“啟奏父皇,罪人蕭尚醇已畏罪自盡。”楚帝睜目道:“寡人收到許多奏摺,為罪人蕭尚醇求情。寡人不曾負他,是他負寡人!如今他畏罪自盡,靜城王,你說,寡人若不為他悲慟,是否太不近人情,寒了兒子臣子的心?”
臣子皆跪下告罪,蕭尚醴道:“是罪人蕭尚醇自絕於君父,父皇身系天下,豈能為一個叛國之人悲哀傷身。”
楚帝大笑道:“這才是寡人的好兒子!”衣袖一揮,陰冷環視臣子,道:“給寡人宣詔!”
太監伏地領命,起身宣道:“陛下有詔,皆因昭懷太子去後,諸皇子暗生覬覦,故有元月行刺,日前謀逆之事。東宮之位不可再空懸,即此敕立靜城王蕭尚醴為太子。”
一干重臣叩拜如儀,楚帝厭煩道:“下一道!”
太監高聲道:“陛下有詔:寡人本週室諸侯之嗣子,初非皇子之可同,惟承皇天寶命,開大楚基業。夫為一方君主,於茲二十七年。昨遭無前之內變,此心難名。天心丕鑑,寡人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歟?……”
臣子們悚然色變,這竟是一封罪己詔。楚帝剛愎自用,怎會下罪己詔,向天下自承自己奢靡無度,逼反壽山王,寡恩失德?再聽下去,果然,這詔書名曰罪己,卻將耗費內帑,修建宮殿,以及選拔官員失責的罪咎全歸於“畏罪自盡”的壽山王,而靜城王則有力諫君父,撥亂反正的功勞。
高鍔昏花的雙眼霎時森冷,楚帝與靜城王相互妥協,楚帝除去了太子,英川王,齊陽王,壽山王,可唯有靜城王是他的愛子,一旦殺念過去,溺愛升起,他再不忍動靜城王,便唯有將江山給靜城王了!下詔罪己,便是要讓萬民議論,萬民稱頌靜城王有諫君父的智與勇,把一份天下大名贈與靜城王。他是絕不可能再以翻雲覆雨手將靜城王打落塵埃的,若是那般,只會讓他的罪己詔被後人恥笑。
詔書宣過,楚帝獨斷專行,令眾人退下,卻聽蕭尚醴拜道:“父皇,兒臣有一事,請容私稟。是關乎所謂江湖人士。”
午後天晴日盛,蟬鳴一聲接一聲,一片高樓華屋之側,卻有一片僻靜竹林,綠竹蔭裡,蟬鳴忽然止住。一個黑衣男人佩劍而入,上一步還在簷上,下一步踏入竹徑,兩步之間總有十丈,步伐卻很是穩健。
幾個海商會僕役手端銅盆,奔向醫舍,乍一見他,都嚇得失色,道:“島主!”樂逾道:“殷大夫有病患?”那幾個下人回道:“是個有身孕的婦人……”
卻不待他們說完,樂逾臉色驟然一變,竟飛身而出,如履平底般奔過三間屋頂,向那竹舍而去。
竹舍門敞開,白窗紙上俱是竹影,銅盆內熱水冒著血氣,殷無效將一雙手提出,細細拭擦,銀亮刀具成排晾在一旁長案上。
一隻碧琉璃瓶擱在一旁,瓶塞取下,瓶中空空如也。殷無效轉過身來,竟笑道:“樂島主來得晚了。”樂逾雙眼幽深,如現血色,道:“殷、無、效!”
殷無效卻只微微一抬眉,把一雙血色未淨的手又浸回熱水裡,道:“樂島主有言在先,會在昨夜取走‘螟蛉’。可昨夜鄙人不見島主現身。”他突然恍然大悟,道:“聽聞昨夜東市之變,想必島主整夜守在靜城王殿下身邊,是以連親兒子都顧不上了。”
他看一眼樂逾腰間震動的頎頎,又看一眼樂逾,從容笑道:“樂島主,你有過機會的。你有不讓‘螟蛉’降世的機會,我有讓‘螟蛉’降世的機會,你的機會你為一份情孽棄置,便輪到我的機會了。”
樂逾耳中又是轟鳴一聲,緊握劍柄,樂氏正趣經的教誨是“慎結塵緣”,如今螟蛉已成,他再切不斷與蕭尚醴的千絲萬縷!暴戾之氣難以自抑,為蕭尚醴一人,他已一步錯,步步錯,走火入魔,如今居然令一個繼承他二人血脈的螟蛉之子悄然降世。日後南楚與蓬萊島敵對之時,此子要如何自處?
靜室裡,那粉衣少女小環眼睛通紅,擰帕子給沉沉昏睡,唇上皆是咬痕的女子擦拭滿額冷汗。她頭髮膩在臉上,衣裙之下四肢消瘦,肚子隆起約有四個月身量,以一幅寬寬的束布綁住。
驚變在此時發生!整間竹舍搖晃,一面牆在她面前倒下,小環跪坐於地,呆愣愣看煙塵滿眼,卻見那一牆之隔的醫舍已蕩然無存!屋頂落地,三面牆倒塌,竟唯有她與琅嬛姐姐所在的靜室那一張床方圓三尺安好。
殷無效倒在竹片之中,強撐上身吐出一口血,卻力竭似地閉上眼。而在他對面,一個周身戾氣的男人一身黑衣,收一柄雪亮刺眼的長劍入鞘。她驚叫起來,卻見那男人走上前,神色複雜,宛如掙扎地看了琅嬛姐姐一時,將她抱走。
小環嚇得淚流不止,強撐身子要追,卻聽身後幾聲咳嗽,殷無效痛苦難耐,按住胸膛,卻勸道:“不要……追,她……不會有事……”
第43章
三日後,天色已明,靜城王府內火燭未歇,蕭尚醴一夜未眠,披寢衣抱膝坐在床上。一幕幕回想與那個人間的種種,一時是江上初見,一時是春芳苑中爭執,一時是密室之中纏綿一夜,一時是他額頭初初被傷,那人不問自來探望贈藥,抱他上床,不能碰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