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疾行而來時的冷酷,秦四公子展現出與生俱來的優雅,撩起錦衣下襬,翩翩入座。
骨節分明略帶薄繭的手執起白瓷杯,吹掉浮沫,輕呡茶水。
明明再普通不過的動作,眼前的男子做來卻讓人賞心悅目,令人讚歎不已。
但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執壺斟茶的老者竟然是離宗的宗主!
外人皆道是當任離宗宗主神秘莫測,連江湖赫赫有名的訊息販子也無法探知其長相及身手。
可就這面前之人看來,青衣灰袍,長相平平,渾身上下沒有絲毫武林高手強勁的氣勢,也沒有執宗立派之主的精明強悍,唯一醒目的便是那用沉香木簪起的滿頭白髮,可即使是這樣,山腳下的陵城依舊可以找出上百個這樣的人。
不是離宗百年的基業即將毀於一旦,便是此人大智若愚,如南淵海深,不可斗量。
秦四公子直覺上將離宗宗主歸為了後者。
“秦公子事務繁重,想必親自來一趟無念山也不是那麼容易吧。”
離宗宗主明熾端起茶,看了一眼秦四公子的腰間,似有所感慨道。
“恩,是不太容易。”錦衣男子用手指慢慢摩挲著白瓷杯的邊緣,微微笑道。
和老二私下比武乃是臨時起意,自己故意受傷以避開各府耳目,才得以偷偷出京。
從事發到現在,不過一日,離宗宗主竟能一語道破自己受傷的事,可見離宗對朝堂江湖之事的掌握非同一般。
看樣子,改日得讓燕回再仔細一些。
“所以,希望在下能不虛此行……”
手指從白瓷杯上挪開,秦四公子用指尖輕敲著壽山石桌,清脆的噠噠聲似敲在人心。
“素玉已經好多年沒有出現了,離宗也不是先祖在世時的離宗了,秦公子這麼有把握無念山還記得當時的承諾嗎?”
不知素玉是如何流傳到眼前之人手中的,但“見素玉必為應”的祖訓卻是每位宗主在繼任前立誓以生死相守的職責。明熾也不例外,如此只是想試試此人的深淺。
“同脈而生,分枝而衍,無念山終歸是無念之山。”秦四公子頓了頓,似想到了什麼,有感而發的嘆道。
好一個無念之山啊,明熾在心中感嘆道。
世人皆知無念山上有離宗,卻鮮少有人記得離宗開宗祖師的名號,便是無念。
無念還有一個更鮮為人知的名字——秦文景。
秦文景乃是三百年前南秦開國皇帝秦文雍的胞弟,只不過兄弟二人,一人心繫天下,而另一人則志在江湖。
秦文景在創立離宗後,便化名無念,潛心習武。
可再怎麼江湖天下兩兩想忘,畢竟同脈而生。文景在亂世中見蒼生百姓因戰亂而民不聊生,流離失所,愈發為自己躲避在無念山,靠兄長庇護得一方安寧而感到難以心安。
適逢闕谷關一役,文景得知兄長守關艱難,遂帶領弟子前往支援。
文景在武功上的造詣頗深,尤其是自創的離心劍法,輕逸縹緲,變幻無蹤,制敵與無形。只是過於凌厲,遇人不留餘地。
闕谷關一役前,文景受人設計,被敵陣迷惑,以離心劍誤殺弟子數十人,最後在兄長的拼死營救下,才脫離險境。
文雍皇帝也因此深受重傷。
得到訊息的北齊卻趁機突襲闕谷關,文雍皇帝不顧自身傷重,堅持親自帶兵出征。雖然歷經四天四夜慘絕人寰的艱苦戰役,南秦最終將北齊蠻族趕出了闕谷關外,但卻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十萬南秦將士埋骨崑崙山下,文雍皇帝也因傷勢過重,落下終生殘疾。
經歷過真正戰爭的殘酷,原本潛心習武的文景心中百味雜陳。
為兄弟之情,為將士之義,也為天下蒼生不再承受如此戰亂,文景終以素玉為憑,立誓傾離宗之力助秦氏文雍平四海,定天下,世代不變。
離心劍也從此被抹去鋒芒,祭奠死於劍下的同門亡魂。
數十年後,南秦文雍皇帝最終平定了南疆大小番邦,並與北齊劃界而治,天下獲得了久違的和平。而其卻因征戰年年,損耗過度,不久便與世長辭。
秦文景在闕谷關一役後回到了無念山,建執玉、執書、執武、執律四閣,涉農經商、集書納言、授業傳術,始終不忘當年之約,卻至死未見素玉,嘆為一生憾事。
繼任宗主以此為志,守護離宗,等待持玉之人的出現。
而素玉,卻再也沒有出現在秦氏後人的手中……
而如今,在距先祖立誓之後的三百年,素玉竟然現世,是這南秦的天下平靜太久,終將風譎雲詭,波濤再起了嗎……
見師兄有些神遊,明聿輕咳一聲。明熾絲毫不為自己的晃神尷尬,眯起眼笑了笑,道。
“秦公子似乎對離宗很是瞭解。無念山繁衍了三百多年,雖在外界看來不問世事,沉沒於江湖,但百年宗派,延續至今總是不易……”
明熾拂了拂灰色外袍上的落雪,不急不慢的為小火爐添了碳,話鋒一轉。
“至於平四海、定天下,先祖的願望已然實現,南秦自文雍皇帝以來,可以算得上是國泰民安,秦公子又何必打破這天下的平衡,做這弄潮之人呢?”
說完抬起頭,一改之前的平和,眼中凌厲之光直射向面前的錦衣男子。
男子在這凌厲的注視之下,也不心慌,也不辯解,只是如明熾一樣,也拂了拂月白色錦衣上的落雪。
反倒是一邊的執律閣主明聿,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有些意外的瞥了眼師兄。
就算對面坐的只是秦家公子,只是未滿雙十的少年,可也畢竟是先祖所立誓追隨的秦氏文雍皇帝后代,未來還很有可能是離宗誓死效力之主,師兄為何一再刁難?
如此,實在不像師兄的風格。
許久,錦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譏笑,戲謔的瞟了眼明聿,又將目光移到離宗宗主明熾的臉上。
“宗主或是許久未離開過無念山了,朝堂積垢,百廢不興,如何算是國泰?天下兩分,外虜眈眈,如何算是民安?宗主是想等到闕谷關再埋十萬衷魂時,再來平四海定天下嗎?”
聽得男子如此一番話,明熾面色一凜,平靜了多年的心中又波瀾再起,眼中翻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秦四公子知道自己此番話重了,尤其對面前深淺莫測的離宗之主。
可泱泱山河,能者逐之,自己想握住的並不僅僅是這南秦腐朽凋弊的基業,還有那那蒼遼遠闊的萬里江山。
南秦先祖留下的離宗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