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斐聲見狀,表情不見意外,眼神卻暗了下去。
“澄澄長大了。”
司澄確實長大了。
她今天原本不想過來,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她想問一問, 他為什麼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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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司家一場大火,司澄失去雙親,她沒有崩潰, 因為她還有哥哥。
可大人們告訴她,司斐聲也死了。
他被從火場裡拖出來的時候,面目全非。
那些人不讓她去醫院,也不讓她去殯儀館,司澄只想看一看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可所有人都攔著她。
她不相信司斐聲死了,因為她明明記得司斐聲在火災發生前就出了門。
爸爸在書房裡說要他去拿公司裡的什麼檔案,她聽見了,還特地跑去攔住司斐聲,跟他說讓他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一個長髮公主回來。
所有迪士尼公主裡,她只差一個長髮公主了。
司斐聲笑著應她說好。
那是她見他的最後一面。
司澄清晰的記得他出了門,她在樓上的房間裡看見他開著一輛不常開的灰色轎車駛出了大門。
那之後不久,家裡就失火了。
她被人從火光沖天的房子裡抱出來,前院已經被燒得不剩什麼了。
司澄哭著要去找司斐聲,可他們都說他死了。
司澄不相信,她跟一個平日裡時常來家裡的伯伯說:‘哥哥沒死,哥哥出去給我買長髮公主了……’
不等她說完,伯伯一把捂住她的嘴,嚴厲地告訴她:‘斐聲死了,他死了!’
司澄還是不信,她踹了那個伯伯一腳,跑去找其他的叔叔嬸嬸,可沒有一個人聽她說話。
唯一相信她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他給了她一顆鑽石糖:‘小妹妹,你說你哥哥沒死,那他去哪裡了呢?’
年幼的司澄拒絕了陌生人遞來的糖果,卻沒能識破糖果背後的陷阱。
她對那個男人說:‘哥哥去給我買長髮公主,你能幫我找到他嗎?’
‘當然可以。’男人說著,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司澄不知道他這一笑意味著什麼,直到那個被她踹了一腳的伯伯又找到了她。
他對她吼:‘你是司家的人,難道你真的想看到你哥哥也在你眼前死掉嗎!’
司澄不明所以,淚如雨下。
她不想讓哥哥死,她當然不想,她現在只有哥哥了。
‘司澄,如果不想讓斐聲出事,你最好不要再對別人說話。’
司澄一直謹記著這句忠告。
在起初的四五年裡,司澄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哥哥還活著,她要保護他,她要當一個啞巴,誰來問她都不能說。
只是後來她在左華興的書房裡看見了一張舊報紙。
那張報紙的標題上寫著“昔日司家大公子疑似故意縱火,親情與權勢,他做了驚人抉擇”。
司澄其實並不完全理解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意思,但這些字眼卻還是在她心頭種下了一片疑雲。
隨著年歲增長,司澄開始思考。
縱然她不相信司斐聲會做出傷害爸爸媽媽和她的事情來,可如果不是司斐聲,這麼多年過去,他為什麼沒來找過她?
那時他只是出門去公司辦事,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他會看見家裡被燒成灰燼的房子和父母燒焦的屍體,更會發現她還活著。
只要司斐聲發現她還活著,他一定會來找她。
可這許多年過去了,他卻了無音訊。
他沒來找她,如果不是他真的也葬身在那片火海里,便是那報紙上說的是真的……
他沒臉來找她。
司澄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比之後者,她寧願相信司斐聲已經死了。
在她變成啞巴的這十年裡,前五年,她是為了保護司斐聲,而之後,便是為了保護她自己。
她一直告訴自己,司斐聲死了,他死在了那場火裡。他從沒出門去給她買娃娃,她也沒有看見過那份報紙。
否則她怕自己會崩潰。
她那樣信任依賴的哥哥都變成了疑似縱火犯,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她還能信任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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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見司斐聲,司澄一時間被嚇得魂不附體。
他竟然真的沒有死,他竟然真的還活著……
真的是他……
真的會是他嗎?
那可怕的念頭一旦崛起,便以司澄控制不了的速度開始在她頭腦裡蔓延滋長。
她好怕,她真的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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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澄的眼淚不知不覺在手背上匯成一條小河。
司斐聲在來之前就已經有準備,司澄或許不那麼容易接受他,她一定會怪他,怪他沒有將她喜歡的長髮公主帶回家,怪他沒有救回父母,怪他讓她寄人籬下十年之久。
這十年,司斐聲以為已經將霜雪做成心腸的自己再不會為任何人或事動搖,可看見司澄的眼淚,心卻還是會痛。
“澄澄,開啟看看。”
司斐聲將準備好的禮盒推向司澄,司澄低著頭,顫著手拆開。
長髮公主躺在裡面,面上帶著優雅甜美的微笑。
司澄的眼淚就此失控。
她嗚咽出聲。
司斐聲說:“我當年跑了許多商場,沒有找到你要的長髮公主。哥哥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這個長髮公主是我從LA帶回來的。你長大了,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收集迪士尼公主。不過我買這個的時候,腦海裡蹦出來的還是那個被我抱在懷裡的小澄澄。”
司澄泣不成聲。
她抬頭,小臉哭得脹紅,小鹿般清澈的雙眼裡寫滿了怒與怨。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你為什麼把我一人仍在這裡?!】
司澄手語打得飛快,司斐聲看在眼裡,愈發心痛。
是他讓她變成了啞巴。
“澄澄,哥哥不奢望你能原諒哥哥的苦衷,這些年讓你寄人籬下的受苦,終是我不對。爸媽不在,我本該擔起家長的責任,看著你成長,讓司家重振。但我真的很抱歉,因為這兩點哥哥都沒有做到。”
【沒有司家有什麼要緊,爸媽已經不在了,我只有你!可你呢?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裡?】
“我出國了。”
【出國?】司澄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滾落,【也就是說,在我被左家收養的這些年,你一直都在國外?】
司斐聲點頭:“是。”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你為什麼不把我也接到國外去?】
“我不能。”司斐聲冷聲地說。
他微垂眼簾,掩去眼角的微紅,再抬眼時那雙深沉的眸子裡已然沒有任何溫度。
“因為你在左家。”
【我在左家?】司澄狐疑望著他,【什麼意思?】
司斐聲眼眸微動,頓了頓道:“因為我知道,你在左家,會比跟著我好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