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放放就不好了。”
展昭點點喉嚨:“過食上火。”
“那我幫你吃完它。你可不能上火。”
吃完了,不急不緩問:“於洋幾時成你大哥了?我還叫他於叔,豈不是亂了輩分。”
展昭未答他,只說:“哪有王與民論輩分。王爺不必因此困擾。”
永年呆住,過了一陣點頭:“那我該因何困擾。你關心麼。”
展昭反問:“王爺因何困擾?”
永年垂下頭,低聲道:“我說的是真話。來看你,是最正經的事。也是我這輩子惟一的正經事。”
展昭默然,聽他繼續:“你一時在眼前,我便一時不困擾。”
但我想要一世。我的困擾就是,可否如此?
說完這句,他起身走出去。到門邊回頭,滿目柔情:“我去了。你好生早睡。”
近來漸聽人暗中議論,說永年勤勉於政,是為熱衷權勢。
我一笑。當日永年若無權勢,終此一生,也只能將你留與開封府,白玉堂。
除此,我拿什麼與天下爭。
姐夫。這權宜之稱,我與你一樣也不喜歡。
且耐心求索以擺脫。
而與你相關的一生所來,若必須借權勢以為道;我又何必否認,我愛權勢?
即便無一人能說出,永年看在眼裡的,究竟是它非它。
你明白的。因為我是如此的,想與你牢系今生啊。
因為已給出全部;你怎能,不讓我拿回來?
你明白的。
僕役進門打掃,收了散在桌面的荔枝殼。不經意回頭看見展昭,驚恐地睜大眼:“展大人,您的手……”
展昭低頭看去。手中茶杯碎了,瓷片深深嵌進肌膚,血浸溼了袖口。
他笑起來,握掌用力一揉。仍感覺不到疼痛。
秋初,南越王府大辦婚宴,一嫁一娶。郡主于歸,循例另置宅邸,箱奩僕從,隨新婦浩浩蕩蕩遷出。
迎親車馬回還,逶迤彎過巷口,遇到永年一身新郎喜服,伴著花轎,高頭大馬由對面而來。
隊伍分開一左一右,馬頭相錯時,永年微笑望著,忽然探半身靠近輕聲說:“昭,我是與你一起成親呢……”
隨手拂去他冠上一瓣落花,人與馬擦肩而過。行動帶起的微風,夾帶笑語半句,灌滿耳道:“……是上天為你我,刻意安排。”
展昭目不斜視行過去。
風煙後少年的容顏,漸遠莫辨。歷歷舊恩,盡葬於歲月中。
入夜,酒宴上賓客漸零落,於洋仍未走,拖住展昭說完又說。
醉酒的人不能勸。遣走丫鬟小廝,展昭自己沏茶倒水,認真聽講。
於洋說:“莫當大哥醉了,我可說的心裡話,心裡真高興。兄弟你從前,不管在朝廷,江湖,本事多大,也孤身如那飄蓬一般,沒個安心處;要說起人前風光,背後辛酸,誰知端的?這一來成了家,管他以後世間再惡,人情再冷,什麼時候一轉身,總有個等你回去,供你歇腳的地方。你說大哥能不高興,能不為兄弟,多喝兩杯麼?”
展昭微笑,黑瞳耀映星光,清湛柔和:“展昭無父無母,久不聽此貼心言語。總算上天待我不薄,還有大哥同我說這些。兄弟心裡,也是與你一般的高興。”
於洋拍拍他肩膀,想說什麼,唉的嘆了一聲,低頭又飲。
展昭端起酒樽,陪他飲盡才問:“大哥因何嘆氣?有什麼不痛快,說出來兄弟與你排解。”
於洋搖頭:“兄弟,你不知,聽你方才的話,大哥心疼。”
展昭一怔,驀地心頭滾起熱潮,衝得有些鼻酸。
於洋抬眼望著他,又嘆一聲,續說:“你便是要的太少了,處處委屈自己。才比別人更該有個家,有人與你說句暖心話。你別笑大哥,我是有意醉了。不醉得忘了身份,有些話,也不好出口了。”
展昭平抑一陣,抬頭說:“大哥的話,幾時都能說與兄弟,何論身份醉醒?除非你未當展昭真是兄弟。”
於洋急道:“怎麼會?當初可是我於洋先要認兄弟的,那時也並沒有醉。咳,醉又怎麼,醉話也真。我是……”
展昭笑接:“大哥是真心。展昭知道。”
於洋放了心,點頭道:“你激我。無妨,謹言慎行且待天亮後。”提起酒壺替二人滿上,頭挨著頭問他:“兄弟,願說與大哥麼,你這門親,可是結得不快活?”
展昭飲罷沉吟,隨後搖頭說:“大哥,有些事當做便須做,快不快活,實難慮及。因此展昭並未多想。”
於洋嘆息贊同:“是啊,人生百年,哪得事事快活。不瞞你說,哥哥成親時還不如你。你與郡主,好歹照過面;我可是進洞房揭了蓋頭,才頭回見我那糟糠妻。再不情願,也還是一樣的與她生兒育女,伴到如今不能稍離。”
展昭單手執杯,微笑不語。
於洋撐著腦袋看他:“兄弟笑什麼。其實快不快活都好,哪有什麼長長久久的不變。否極泰來,樂極生悲,過後再想從前的不快活,也不過一笑罷了。兄弟這樣聰明……”
展昭笑著截道:“大哥從前怎麼不情願了,可否……”
於洋哈哈大笑,伸手與他碰杯:“又欺我醉了。我偏不說,由你去想。”隨後長聲嘆道:“過去這許多年,什麼都不緊要了。除了還在你眼前的人。”
當真如此麼,展昭無聲的笑。但要怎樣過得去才好。
歲月那端的通達透徹,一向連著血淚煎熬。
於洋亦沉默,良久攜著他的手,起身邁步:“兄弟勿耽擱,讓新娘子久候。大哥囉嗦,大哥是想說,千萬好生待自己,用心過日子。從前的,已經沒有了。莫連今後也空負了去。”
清早展昭練功畢,走入內室,見永寧新妝,跪在案前焚香禱祝。待她站起回頭,四目相對,他又不知從何問起。
永寧一笑,走過來牽起他的衣袖,輕聲說:“你也上柱香吧。有什麼話,趁此告知泉下二老。”見他迷惘,她低下頭,有些難為情:“都說新婚朝早,當奉茶與公婆飲。不是麼。”
展昭聽說,目光轉向案上兩盞新茶,再回望他的妻。半晌,走到案前拈香,跪倒端端正正叩了三叩。
永寧悄步上前扶起他,相依攜手,轉身慢慢走出。
行到中途,展昭先打破沉寂:“郡主,昨夜……委屈你了。”
永寧搖頭:“官人酒醉不適,為妻曉得。”停一停,又道:“來日方長。與官人既為夫婦,我又何爭一夕。”
女子俏面飛紅。這樣說著,亦不失生來端莊。
展昭轉頭一嘆,復又沉默。
三日後郡主攜夫歸寧王府,弟與弟婦落階相迎,兩對新人齊拜高堂。李嫻上座納禮,笑容淡淡,心裡想是歡喜的。寒暄罷,留女眷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