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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皆低頭屏息,管家一向以樓芮唯命是從,此刻未有絲毫遲疑。
林夫人立時慌了,虛虛扶住樓芮胳膊,淚如雨下,“老爺您且息怒,澤兒年少無知,且,且此事究竟如何亦不明瞭,”說著她看向樓子裳,眼中暗含威脅,面色哀慼,“子裳,你,你何苦如此……”
那未竟之語竟是說他汙衊樓子澤,樓芮面色不豫,但他到底是一國之相,震怒之後此刻竟是將情xù生生壓了回去,看樓子澤的面色他已明白大半,但他一向不喜這個嫡子,況且為何今日……他改變如此之大?
樓芮瞥了樓子裳一眼,“子裳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你細細說來。”
樓子裳有些佩服樓芮的冷靜,竟能這麼快不動如山,但……他笑看了林夫人一眼,似是身子有些受不住,輕咳一聲,有些不解的看著林夫人,“林姨娘您這話是何意?子裳有些不懂,父親您莫急,待子裳細細說來……”
當真是細細說來,樓芮從來不知道自己這兒子還有這麼一副好口才!只怕茶館中說書的都沒他能說會道。
樓子裳將那日情形描述的繪聲繪色,他一本正經,面色嚴sù,將那幾位公子風花雪月笑鬧之語絲毫未露,丫鬟臉紅心跳,有些奴僕呼吸急促,樓芮面色青了又白,“……樓子裳!若是讓你去茶樓說書,你不定還能給丫鬟婆子發月錢!”
“子裳謝父親誇獎。”樓子裳似是不覺他譏諷,微微一笑,傲骨翩然道,“只是我堂堂相府嫡子豈能去做那等事,非是看不起說書人,古人云‘笑貧不笑娼’,能自食其力皆應受人尊重,但我樓子裳從小受相府栽培,自然應該為這個天下百姓謀更多福祉,方才不負父親期望,方對得起多年在我身上所費財力。”
這話擲地有聲,少年身姿不高,尚未長成,然燭光映照之下傲骨天成,立於天地,雙眸湛湛,唇間似天生帶笑,如竹如松,白袍墨髮,風雨不倒,樓芮竟有一瞬間的愣怔,這當真是……他的兒子?
樓子裳說完期盼的看向樓芮,似小小虎崽,希翼父愛,那俊秀的模樣像極了他母親,樓芮心下一軟,拍拍他的腦袋,“難得……你有此覺悟。”
樓子裳登時似欣喜不已,眼中綻放盈盈光彩,好像父親的一句肯定,對他是莫大的幸福。
樓芮更加心軟,這是……他和薇薇的孩子,當真是像極了薇薇。
林夫人心中大恨,這樓子裳今日怎的換了個人不成?勉強笑道,“子裳今日與往日格外不同,真是讓姨娘刮目相看,我們子裳長大了,夫人若是地下有知,必大感欣慰。”
樓子裳垂眸,遮住眼底流光,暗自嗤笑一聲,終於問到了……
他面上驀地有些傷感,笑的亦有些勉強,“今日……若不是母親,子裳怕是回不來了。”
樓芮眉間一凝,樓子裳收入眼中,將剛剛想好的說辭緩緩道來,“春寒料峭,子裳被哥哥救回來之後整個人渾渾噩噩,頭昏腦漲,雙眸發沉,目不能睜,我以為……自己會這樣去了。”
他輕咳一聲,雙目悠遠不知看向何處,“我生來就未見過母親,姨娘待我如親母,本該滿足的,但人總有貪念,這是子裳不是。”
他不好意思的朝林夫人笑笑,有些羞愧,樓芮揮手道,“人之常情罷了。”
林夫人即刻笑的有些勉強。
“謝父親寬慰,”樓子裳忽然眼中有些欣喜,“您不知道,我原以為今日可能……但,我竟然見到了母親。”
“母親畫的一手好畫,彈得一手好琴,我知母親優秀出塵,但今日一見實在是……”樓子裳滿眼濡目,“母親待我好極了,她說父親是極好相處之人,要我莫要膽怯,那是我生父,還會吃了我不成?還說與您相識相知,琴瑟和諧只可惜天生福薄,但她留下了我,讓我好好陪您。”
樓子裳看樓芮眼中有些溼潤話一頓,看了指甲似乎都要進入肉中的林夫人一眼道,“母親教了我許多東西,我似是嬰嬰孩童,從頭學起,母親叫我畫畫彈琴,叫我做人道理,子裳如醍醐灌頂,大徹大悟,然我覺與母母親待在一起又十幾載,忽然母親就要離去,我……哭喊挽留皆無濟於事。”
樓子裳聲音有些哽咽,“我醒了……母親卻也沒了,十幾年來母親從未入夢,想來也是對子裳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此次只怕是實在看不過眼親自教導,雖說只是黃粱一夢,但於子裳而言卻是春秋十幾載,真真切切,母親所言,子裳莫不敢忘……況且,母親說的著實有理,我當按照母親所教行事。”
大齊舉國上下信奉鬼神之說,國有大祭司庇佑,年年祭祀,大相國寺香火旺盛,樓子裳也想自己為什麼會重來一回?但想來是上天庇佑,不知哪位神仙眷顧於他,他到底命硬,那些欠他的……
他眼中嗜血一閃而過,似自始至終從未有過,抬眸似有淚光閃現,看著樓芮。
樓芮眼中亦是水光盈盈,他微微扭頭,再回身時,聲音有些啞,“……你母親,是極好的女子,我此生……”
他到底沒有說下去。
樓子裳心下嘲諷,樓芮此時深情,和碩郡主為何鬱鬱而終世家中有幾個不知,他與和碩郡主成親時姬妾卻有了身孕,可他初見和碩郡主之時就曾言,會為了和碩郡主守身如玉,之後更不會有二心,府中姬妾也會形同虛無,大齊一夫一妻不在少數,三妻四妾更不少,但男子許下承諾就應守諾,那林夫人懷有身孕之時算來正是他追求和碩郡主,立下承諾之後,怪不得和碩郡主會……
樓子裳甚是看不起這種男人,不過……他上輩子孤獨了一輩子,這輩子也沒想過找個人,樓子裳微微出神,他將來也會有愛人嗎?那人會是哪般模樣?
但自己的愛人,就應該好好愛著寵著,決不能讓那人委屈了去……
“是啊,夫人為人端莊和善,對下人亦是極好,我還記得澤兒出生之時,夫人親自探望,對澤兒也是疼得很。”林夫人長相嬌媚,眉目韻味十足,怪不得能把樓芮看的牢牢的。
樓子裳瞥了樓子澤一眼,忽然笑道,“今日多虧了哥哥,若不是哥哥,我豈能與母親相見,母親亦說讓我與哥哥好好相處,兄友弟恭方不對得起父親教誨,哥哥想看子裳……我定會畫的。”
樓子澤連連擺手,暗自咬牙,這個樓子裳可真是好本事!這是把話題又繞回來了,還讓父親對他憐惜有加,又拿自己孃親博同情,好深的心機,他倒沒發現這個弟弟還是個硬茬。
他心中大恨,面上卻是追悔莫及,“父親息怒,這次著實是兒子欠考慮,一時飲酒過多,上腦大意,對弟弟不起,還請父親責罰。”
他說完雙膝跪於樓芮面前,滿目愧疚真誠,樓子澤為人做事在樓芮面前一向周全,若不是樓子裳之前表xiàn的實在軟弱可欺,他也不會大意了去。
樓子裳眼眸微閃,“父親且饒了哥哥吧,此次子裳安然無恙且因禍得福,只是……相府的名聲才是最主要的,”他微微一頓,“但想來應該沒有大礙,黃公子乃兵部尚書之子,梁公子乃梁將軍兒子,都是世家之後,斷不會出去胡說。”
樓芮聞言眼前一黑,“你說……梁公子?”
樓子裳輕笑,“對啊,還有梁公子幾位好友,都在呢,父親有何不妥?”
樓子澤眼前發黑,樓芮閉閉眼,對管家道,“拖出去!杖責三十,關祠堂,三日不許任何人探望送食。”
樓子澤喉間一哽,到底什麼都沒說,林夫人卻是忍不住了,哀哀哭泣,“老爺……您,您這是要了澤兒的命啊!老爺您怎能如此狠心。”
還不等樓芮說話,樓子澤就咬牙道,“母親……此次確實是孩兒不是,父親已經從輕處罰,孩兒謝父親仁慈。”
樓子裳不禁看了樓子澤一眼,當真是能屈能伸。
林夫人想說什麼,卻在樓子澤的眼風下嚥了回去,哭的悽慘,樓芮看樓子澤態度頗好,到底是自己看重的兒子,擺擺手,“好好反省。”
樓子澤被人拖下去,林夫人止了哭聲,只是無聲抽噎,樓芮嘆口氣想說什麼,樓子裳輕聲道,“姨娘莫傷心,哥哥不會有事的,當心身子,否則哥哥又要擔心。”
林夫人似乎能聽到自己兒子的痛苦叫聲,對他更恨,只能輕笑,樓芮轉頭看到他眼中擔憂,甚是欣慰,果然……薇薇教導之後順眼多了,聽到他輕咳就道,“大夫呢,快給公子看看。”
大夫早就在外面候著,林夫人面子活一向齊全,大夫微微把脈之後笑著道,“公子身子虛,要好好將養,以後莫要受寒,吃的也要暖些,氣血不足,需好好補補。”
大夫說的含糊,沒說是受了這次落水才虛,還是之前一直就體虛,樓子裳微哂,忍了許久的飢腸轆轆之聲終於響起,他似有些尷尬,轉身端起白粥鹹菜看看大夫微微一笑,“子裳知了,定會看顧好自己身子,只是……”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樓芮,“白粥鹹菜已冷,子裳不好請父親用膳,喜樂,再去拿點,父親可要一起用些?”
林夫人暗叫不好,忙擦拭眼淚道,“子裳身子不好怎還任性吃這些東西,雖清淡卻沒甚營養,莫要任性,喜樂,去廚房端些皮蛋粥,讓廚娘熬些燕窩過來。”
這顛倒間好像是自家公子不是,喜樂看著樓芮皺起的眉頭著急,只聽樓子裳不解道,“廚房還有皮蛋粥麼?可是剛剛喜樂去的時候,廚娘說沒有飯菜了,只剩下這些……說實話,子裳似乎吃的有些多,這些尚有些不能果腹,如若還有,子裳謝過姨娘。”
他似有些尷尬,看向眉頭皺的死緊的樓芮,“深夜進食,還請父親莫怪。”<!--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