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
酉時一刻,建春門。
夏日時節,天黑的比較晚。此刻天色並未完全暗淡,從城垛望去,依稀能見城中燈火闌珊。
到了這個時候,在城門旁來往的人便少了許多。負責查驗和記錄的小吏忙碌了一天,此刻蹲在城門邊上支起的棚子前,幞頭歪到一邊,拿起水壺咕咚咕咚往口裡灌水。
已經到了關城門的時辰,遠處的鼓樓裡已經傳出悠揚的鐘聲。這道鐘聲足有一百下,敲完後,神都各個城門便會同時關閉,隨後坊門依次關好,武侯便開始在街上巡邏。
城門郎打著瞌睡從官署裡走出來,夏日悶熱的氣息讓人疲憊不已,僅僅背靠在桌前,沒過一會兒居然昏睡過去。不過這無傷大雅,只要沒有倔強的御史從這裡經過,他休息一會兒也無妨。
城門官署就在建春門旁邊,這裡緊挨著歸仁坊。有機靈的在這裡開了飯館,等到次日清晨的時候,在城外等候多時的人剛入城,便會聞見剛做好還滾燙的餅子所散發出來的熱氣。這時候人往往是飢腸轆轆的,因此他們的生意也很不錯。
無論是麵餅攤還是賣茶水的,大家聽到鼓聲後有條不紊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淨街鼓之後武侯們才會過來趕人走,有不著急的現在還和路人在相互商量價錢。
遠處有一輛馬車想要衝進來,守城門的軍士把長矛豎起,站成一排給攔下。馬車上滿載了幾口箱子,裡面似乎已經撞滿了,從溢位來的地方能猜測到,這應該是去附近的村子裡收些綢布的。
駕車的是一名西域商人,鷹鉤鼻深頷骨,一路風塵僕僕,看的出來十分焦急。
“尊敬的大人,我是來自龜茲的阿克巴,這是我的路引。”西域商人從馬車上跳下來,急匆匆的跑到城門郎跟前,哀求著想要進城。
卻沒想到城門郎看都不看路引一眼,傲聲道:“城門要關了,沒時間檢查你車上的貨物,天黑之後城門這片禁嚴,你速速離開!”
西域商人正要開口辯解,軍士們已經扛著長槍逼近。西域商人哀嘆自己倒黴,調轉馬頭轉身就走。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這個時候的城門分外寂靜。
正當一百鼓聲快要敲滿的時候,忽然從街上駛來一輛馬車,駕車的是名武衛軍士,身上的錦衣上紋著熊的圖案,臉上十分急切。
“有急事,讓開!”武衛軍士離得很遠便高聲喊道。
城門郎眼神很好,先是瞥了一眼那名軍士,又瞧見身後的那輛馬車,心裡不由得嘖嘖稱奇。馬車的兩側綴著燈籠,上面用鮮紅的硃砂表明“御賜夏官尚書府”的字樣。
這可是尚書府的馬車,此刻一百下鐘聲將近,必須按時間關閉城門。但城門郎心裡又不敢攔下馬車,心裡權衡片刻,便轉過頭大喝道:“都撤了,讓他過去!”
馬車疾馳而過,正好一百聲鐘聲結束。城門郎揮舞著小旗,城門邊傳出沉重的齒輪轉動的聲音,吊橋被緩緩拉上,兩扇沉重的鐵門被眾軍士拉上。
武衛軍士駕著馬車,一路順著官道上急馳。附近有一些開的客棧用來歇腳,不過他卻並沒有停歇。
過了一會兒,軍士忽然調轉馬頭,一路從山坡上衝下。下方有一處淺灘,洶湧的河水從岸邊流過。黑夜裡河邊的蘆葦很長,馬蹄也是一腳深一腳淺走著。過了一會兒,才看見一處破舊的碼頭出現在河邊。
碼頭旁邊只有一件小木屋,裡面漆黑一片,根本沒有人守在此處。
從馬車裡鑽出一個腦袋,是一個戴著斗笠的年輕女子。
女子名叫念翠,是楊懿的第十四個小妾。
她的眼神裡充滿驚慌,和其他一群小妾不同的是,她有一個在左武衛當差的兄長。
楊府裡每時每刻都會有人死去,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念翠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懼,偷偷告訴自己的兄長,打小門從府上逃了出去。
這一逃出去,若是楊府追究下來,在大周可謂是舉步難行。不過念翠已經打定主意,她要逃到遙遠的嶺南道,從此天高皇帝遠。即便是離開的遠了,也比在府上天天擔驚受怕要好。
“大哥,小妹麻煩你了。”念翠略含歉意地看著兄長,她成為楊懿小妾沒有給兄長帶來什麼好處,卻反而讓兄長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軍士哈哈大笑:“小妹,你就放心大膽走就行。楊府那邊如果追究下來,我一人承擔便可。放心,我現在是大將軍的親兵,楊尚書已經不在了,我們大將軍還不至於看她一個婦孺的臉。”
軍士隨後又嘆氣道:“船來了,這些錢財我在京城用不上,你全給帶上,到了嶺南那地方也不用給我來信了。大軍過不多就要開拔去漠北,下一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念翠對著自己的兄長磕了三個響頭,轉過身來到船上。這是一艘遊船,從神都開到淮南道的安州,隨後一路南下到嶺南道的廣州府。
遠處,神都僅僅在黑夜裡浮現出一抹輪廓,隨後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念翠戴著斗笠坐在船邊,靜靜望著遠處的神都,想起曾經在京城裡所經歷的一切。不由得悲上心頭,眼眶浮現出一絲淚水。
“姑娘,船頭一會兒就開飯了。看姑娘風塵僕僕,還沒有吃飯吧,不如過來一起吃點。”
有船員叫念翠過來一起吃個飯,念翠本來準備拒絕。不過這路途遙遠,念翠一個弱女子卻要帶上數量不少的銀子,心裡難免有些慌張,索性就答應下來。
船上只有魚,被烤過之後散發出一股焦香。有船員遞給念翠一串,便來回用方言聊著天。他們似乎並不是神都人,念翠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正好腹中有些飢餓了,便低下頭一直吃魚。
火光照在唸翠的臉上,讓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危險,彷彿已經過去了。
念翠的心裡,漸漸鬆了一口氣。漸漸恢復過來情緒,念翠也笑著和船員們說話。這才知道這群人是來往各地的商人,如今運送貨物正好捎著她。
吃完魚,幾名船員繼續開始忙碌起來。念翠則是靠在一處木板旁,漸漸陷入了沉睡。
撲騰!
船尾似乎有什麼東西落在甲板上。
念翠睡的並不踏實,她似乎還聽見了人的叫喊,不過睏意襲來,這讓她有些迷迷糊糊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念翠稍微睜開了有些迷離的雙眼,手邊有些黏糊糊的。
她用手抓了一下,頓時抓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這讓她心驚了一條。眼睛睜開,這才發現她的手邊,居然抓了一個頭顱。
這是船老大的腦袋,此刻他臉上帶著憤怒猙獰的表情,在怒視著念翠。
念翠心裡一顫。
恐懼如同潮水般襲來,念翠想要大聲呼救,卻驚恐地發現,船外沒有一絲聲音。
地面上,全是血!
念翠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大叫著跑出船艙,到了甲板上去。
首先看到的是腳。
幾名船員,被繩子綁住身體,屍身就在出船頭的橫杆上亂晃著。
念翠驚恐的轉過頭。
一個女人,就出現在她的身後。
沒人能逃走……
女人裂開嘴笑道。
她的牙齒竟然是尖的,上面還沾染了鮮血。
咔嘣!
念翠聽見了自己脖頸骨頭斷裂的聲音,眼睛望著漸漸模糊的夜空。
念翠從心裡感受到一陣絕望。
但這情緒沒有持續多久,便很快消失。
她倒在甲板上,生前的所有意識全部消失。
一條載滿死人的船,順著河水飄蕩,一路向南駛去。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