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益彰留下來用了午膳,又和段新鈺一起親自盯著瑞哥兒睡熟了,這才拉著她往外室的小書房走去。
段新鈺坐在他身邊,手上拿起把團扇,輕輕給他扇風,眼睛卻一動不動盯著他,“發生什麼事了?”
相益彰一頓,倏忽,苦笑著轉頭,“就這麼明顯?”
段新鈺抿嘴一笑,“我瞭解你就跟你瞭解我似的,你一言一行,一顰一笑我都能看出個所以然來,更別說你今日甫進門時,臉上的陰沉是怎麼也遮掩不了的。”
相益彰赫然,“果然,還是孤的小紅豆聰明。”
“好了,快點告訴我,到底發生何事了?你臉色怎麼那麼差?”拽住他的袖子,發問。
相益彰頭瞥向一邊,面部神情隱藏在窗外映進來的綠蔭裡,暗沉不顯,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把腦袋擰過來,叫她看清他臉上的神情。
“你還記得,圓圓第一天去父皇那裡開蒙,咱們接他放學,路上遇到陳王的事嗎?”
段新鈺愣了愣,想想,道:“自然記得。”
當時陳王臉色十分不好,見到他們臉色更加陰沉了,好似跟陛下鬧彆扭了,她心裡還嘀咕過,只是當時他們急著去見陛下和圓圓,也就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後來她又一心忙著讓隨遇安和陛下,太后娘娘等人親近起來,就更加將這事忘到腦袋後頭了。
今日瞧著他的態度,難不成今日他所氣與陳王有關?
“怎麼了?”段新鈺再次問道。
第111章
“潮州地區發生小地塊旱災和蝗災, 朝廷公文早就頒了下去, 但今日大臣攜帽上奏, 我才知曉,救濟糧還沒分發出去。”
“啊……為何?”
“為何?前段時間西南戰亂, 糧草物資等源源不斷朝西南搬運,造就下來,國庫本就空虛,救濟潮州地區的糧銀還是從皇祖母和我的壽辰禮單裡一點點擠出來的,結果, 轉眼那些銀兩就被陳王拿去造他的園子了。”
越說越氣, 相益彰狠狠將拳頭捶到桌子上, 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什麼?”段新鈺睜大眼睛, 繼而,潑天的怒氣湧上心頭。
“陳王殿下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
她死死揪著手裡的帕子, 臉龐被氣得通紅, 一向好脾氣的她也忍不住要罵人了, “陳王殿下怎麼可以這麼混蛋!”
“混蛋?呵, 混蛋都是抬舉他了, 我看應該說畜生才對。”
相益彰被氣得不輕,當初知道潮州那邊的旱災和蝗災時, 他心裡就憋著一股氣,讓他鬱悶了好幾天,但想想也就想通了, 古代生產力低下,大規模養殖只是異想天開,旱澇災害和蝗災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儘快支援,控制災害,爭取早些幫助百姓抵抗過災害,早日重建家園。
誰想,這一切都在陳王的一己私慾下毀於一旦。
他只是為了一座園子!
說什麼希望建造出一座冬暖夏涼的園子,好讓陛下和太后娘娘將來去園子里納涼,一切全然是他的一片孝心。
狗屁!
奢靡浪費,不顧百姓死活,若不是他沒有權利懲罰他,他現在恨不得立即將他扔到潮州,讓他體會下百姓的艱難困苦。
段新鈺拍著他的背,順了順他心裡的氣,她現在只擔憂一件事,“那怎麼辦?賑災銀到不了潮州那裡,那裡的百姓怎麼辦?難道就只能這樣算了嗎?現在知道了這件事,能不能把銀子挪回來?”
相益彰搖了搖頭,說:“銀子已經被用的七七八八了,剩下那點銀子還沒到潮州恐怕就被瓜分完了。”
“這,這,”段新鈺驚惶失措,想了想,道,“我這裡還有點體己銀子,我可以全部捐出來,雖然起不到什麼作用,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能救一戶農家就救一戶。”
聞言,相益彰笑了笑,眼角迸現笑意,嘴角微微揚起,臉上的陰霾瞬間散去不少,他拉住她的手,嘆了口氣,道:“不用擔心,父皇從自己的私庫裡將銀子出了,我這邊私庫再出點,就差不多了,用不到你的體己銀子,你留著給自己和圓圓買好吃好玩的就行。”
段新鈺鬆了口氣,又道:“那我這幾日帶著圓圓一塊多抄點佛經,希望神明保佑我們的子民。”
聞言,相益彰頓住,他很想說,這沒什麼用處,還浪費時間和精力,但仔細想想,他和紅豆的相遇,他來到這裡,也許裡頭真夾雜著神明的幫助,而且這邊信奉佛教和道教,紅豆這麼說,不見得是真的相信神明會大發慈悲,不過是讓心理有個寄託罷了。
握住她的手,他點點頭,叮囑:“好,別太累。”
接下來,段新鈺開始若有若無地關注潮州那邊的訊息,在沒認祖歸宗之前,她曾經生活的蔡家莊也曾經受過兩次規模不大的旱澇和蝗蟲災害,一次她當時太小了,遂就沒太大印象,但另一次,她已經很大了,且那次發生了一件讓她很恐懼的事,所以她一直記在心頭。
她記得,那時乾旱遍野,地裡顆粒無收,人們只能食用樹葉樹皮果腹,恰恰那時候,蔡娘子懷了學鈺,整天只吃那些,臉色蒼白至極,身體虛弱不堪,再這樣下去,還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孩子生下來,沒辦法,蔡老三隻好上山打獵。
她一邊照顧清鈺和懷了孕的蔡娘子,一邊收拾家裡,煮只有兩片菜葉子和許多樹葉的粥,樹葉凝聚在一起,泛出那種屎黃色的濃稠感,加上天然的植物腥氣,讓人一看,就食慾全消,但那是當時家裡唯一能吃的東西了。
哦還有一點米和麵,但那是懷孕了的蔡娘子偶爾才能吃到的東西。
收拾妥當後,她就坐在院子裡等蔡老三回來,誰知,直到天色徹底沉下來,蔡老三還是沒有回來,她心裡越來越忐忑,越來越害怕,到了後來,她乾脆跑出了院子。
暮色很沉,她粗喘著氣跑在農間的小路上,耳朵旁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胸腔裡“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她打算去山底下看一眼,看能不能看到蔡老三的身影。
恰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她嚇了一跳,轉頭朝後看去,看見一個黑影,大約壯年男子那麼高,昏暗的天色下,根本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只能看到對方慢慢的,一點點的,踉蹌著腳步朝她撲來。
她嚇得尖叫起來——
幸好,緊接著,山腰傳來蔡老三的聲音,他聽到了她的尖叫聲,一邊迭聲問她怎麼了,一邊飛一般朝她跑來。
回去後,她做了好幾天噩夢。
她聽說,隔壁村子丟了好幾個孩子。
在村間行走,她聽村民們閒聊,這樣艱難的歲月,那些孩子不定是被拐走了還是……被人煮著吃了。
這幾日,她睡得不大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