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隻看起來就很傻的河馬從盒子裡拿出來，抱到他面前，問他，看，是不是跟你很像？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陳默捏了捏鼻樑，酒勁弄得他頭腦發昏。

好像是什麼也沒說，只摸了摸那隻河馬。很軟，塑膠的觸感。

哪裡跟他像了。

他戴上眼鏡站起身走出臥室，對面的臥室門開著，他走過去看了看，床上沒人。他走向漆黑的客廳，人正坐在地上抱著電腦敲敲打打。頭髮紮成一個小丸子頂在頭上，側對著他。

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站在冰箱前喝了幾口，冰冷的水順著喉嚨落下，一陣冷厲的涼。

他把喝剩的水放回冰箱，關上冰箱門後扭頭叫了她一聲。

林嬌沒吭聲，他走近她，才發現她戴著耳機在聽音樂。後腰挺得筆直，屁股底下還墊著個抱枕，對著電腦的黑色文件噼裡啪啦地打字。

她穿著豹紋的吊帶裙，兩條細細的肩帶掛在肩膀上，左肩頭上露出一點黑色紋身。

這個紋身是跟他在一起之後紋的。她之前跟朋友一起跑到北京玩過一段時間，有天晚上陳默陪客戶吃飯，收到她一條微信，是條圖片資訊。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看，以為是她又發了什麼好吃的東西，點選她的頭像前才發現她又換頭像了。從他們加了微信開始她的頭像就總換，都是一些電影的截圖。這次不像是電影截圖，反倒像是片場的照片——幾個工作人員扶著巨大的木質十字架，一個女孩站在十字架旁吸菸。

他抿抿唇，點開她發來照片。

入目便是她的半裸體。

他立刻按滅螢幕，直起身跟人打了招呼，走出包廂站在走廊上重新劃開螢幕看。

他再次開啟微信點開照片，照片裡沒有露臉，只是半截身體。她捂著一側乳房抬著胳膊向他展示紋身，紋身在腋下，向兩邊延伸，一邊延伸至乳房下，另一邊延伸到肩背。紋身還未完成，只是黑色輪廓線。

語音訊息是這時候來的，他點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到耳邊聽。

「陳默，你在幹嘛？我的紋身好看嗎？」她的聲音輕快，周圍有雜音，像是機器的細微響聲，還有她朋友衝她調侃著說的一句話。

他打字回覆她，「在吃飯。」，想了想，又聽了一遍她發來的語音訊息。

這次聽清了她朋友說的話，「惡臭惡臭！這該死的戀愛惡臭！」

陳默放下手機，轉身回了包廂。

他跟林嬌第一次認識，是在酒吧裡。他剛升了職，下班後跟同事一起去吃了飯慶祝，飯後又有人提議去酒吧玩玩。說實話，他不是很想去，因為他不喝酒。這個不喝酒倒不是真正的滴酒不沾，他們這種，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談的，滴酒不沾根本不可能。他的不喝酒，是不主動去喝酒，不太重要的酒局也不參加。

不喝酒不抽菸，你的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這是他的同事問他的話。

可抽了煙喝了酒，就能有樂趣嗎？他想。

林嬌也問過他為什麼不抽菸喝酒，他說因為他家裡沒有人抽菸喝酒，上學時有人教他抽菸，他沒學會就算了。至於喝酒，他上大學時也喝，同寢室的同學跟他說，酒量是練出來的。他練了整個大學，都沒練出來。

不過幸好，他喝多了不會耍酒瘋。

用林嬌的話說，就是喝多了跟沒喝差不多。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立刻說了句不對，語氣十分堅決，盯著他繼續說，「你喝多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哪裡變了？嗯…你讓我想想……你還記得我第一次來你家嗎？我們倆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睡醒的事，你還記得嗎？」

記得。就是他們頭一次認識那天，他把她帶回家了。那天他喝了一杯啤酒，沒醉，就是心情很好。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睜眼就看見睡在他旁邊的林嬌。她閉著眼，面對著他呼吸，臉上的妝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卸的，睫毛根部還留著些沒洗掉的眼線。

「我一睜眼，你正看著我。看我醒了話也不說一句連個表情都沒有就起床了，我當時就想這人也太渣了吧，好歹同床共枕一夜你是酒醒了嫌我醜啊？還是跟我睡一夜後悔了？」

沒有嫌她醜，也沒有後悔。就是……「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

林嬌聽了就笑，伸手捧著他的臉盯著他的眼，柔聲緩語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吧？以後睡醒了我什麼也不問，就都輪到你問我：昨天晚上舒服嗎？問我：林嬌，昨天晚上我弄得你舒服嗎？就這麼問我。」

「不怕你沒話說，就怕你說不出來。」

他看著林嬌的眼睛，她的雙眼總是這樣，總是亮晶晶的含著光。

他摸摸她的手，沒說話。

他確實說不出來，至少，不喝酒就說不出來。

至於林嬌為什麼說以後睡醒都輪到他問。

是因為他們倆第二次睡覺，睡完之後林嬌趴床上問他，「哎陳默，你怎麼又不說話了？你什麼想法啊？舒不舒服你說句話啊？」

5

5.

第二次也是挺巧。

陳默有個同學結婚，提前一個月就給他發了請柬。他請了假過去參加婚禮，婚禮在隔壁城市，不遠，開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先跟新郎見了面，之後就住進人家給安排的酒店裡。

酒店不大，他住在五層。同層的基本都是新郎方的朋友，其中也有他的同學。晚上的時候新郎過來請他們吃飯，吃了飯之後又去KTV唱歌，玩到半夜才回酒店。

他喝了點酒，沒上樓，在酒店外頭的小噴泉旁坐著吹風。

就乾坐著，也不看手機。

林嬌叫他的時候，他正仰著頭看夜空，星星又少又暗，烏雲遮住半邊月亮。酒店外頭的霓虹燈光亮著，身後還有噴泉的水聲。

他尋著聲音轉頭，林嬌正站在酒店門口的矮棕櫚旁邊逆光站著，手上拎著兩個袋子。她那天穿了件黑色連衣裙，抹胸的款式，下襬不到膝蓋，走過來的時候能露出一截大腿。

他穿得很休閒，深藍T恤和一條黑色長褲。

林嬌看到他似乎很驚奇，“你沒穿西裝，我剛還以為認錯人了。”，又問他，“你怎麼在這？”

他說來參加同學的婚禮，她立刻挑眉，問他，那個同學叫什麼名字。她坐在他旁邊，把手上的袋子放在一邊，把臉旁的頭髮別到耳後，笑，“這也太巧了吧？我也是來參加婚禮的。”

是挺巧的。陳默來參加同學的婚禮，林嬌陪朋友來參加親戚的婚禮。兩人參加的不是同一場婚禮，巧的只是兩對新人都把朋友們住宿的地方安排到這個酒店。

陳默仰著頭，烏雲飄過，月亮露了出來，“世界真小。”

林嬌握著手機低頭打字，聽了他的話，也笑，“小嗎？我倒覺得是我們有緣。”，給朋友發完一段話後，抬頭看他，“你住幾樓？”

“五樓。”

“哦，我住在三樓，跟我朋友一起。”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

上次他們倆分開時互相留了電話，但兩人都沒有給對方打過電話。

“加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