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攜小環風塵僕僕的往外省跑,小環看起來厲害做事也利索,帶她完全不需要過腦子。只是兩人都為年輕女性,以免在外吃虧,還需要帶上一位孔武有力的男性,一是裝點門面二是震懾他人。阿冬人很溫柔,又做得一手好菜,被曼珍拽到金公館做廚娘。這位小廚娘喜歡粘著小環,小環又喜歡粘著小姐,於是這三個人親親密密的粘成了一團泥巴。阿冬聽到金小姐的疑慮,她一反常態的勇敢舉薦:“小姐,你要不帶我哥吧!”
曼珍正在整理檔案合同,這些都是要帶過去的,她哦了一聲,吃驚道:“你哥?你哪門子的哥?”
阿冬的娘是個大嗓門的婦女,她沒有爹,倒是有位好表哥。這位表哥待她一向耐心,腦子又聰明,所以阿冬既崇拜又依戀他。阿冬把她表哥誇的天上有地下無,曼珍哼哼笑著拖住下巴:“行吧,你把人帶來看一下。”
溫碧軍說來就來,只因他命途比較坎坷,諸事不順,這兩年一直沒找到好出路。阿冬叫他來,他穿著件還算新的長袍馬褂就來了。曼珍也看了他,很斯文的相貌,只是那一雙眼睛帶著銳利的精光。曼珍把阿冬招到跟前,對她耳語道:“你表哥看著也不魁梧嘛!”阿冬剎時間漲紅了臉,飛快地給表哥辯護:“他很能幹的,小姐你相信我哦!”
小環弄了一盤香瓜過倆,果肉雪白,盤子上滴著香甜的果汁。
曼珍請溫碧軍坐,又請他吃瓜,請他吃完瓜,又邀他一同吃晚飯。他們其實沒聊什麼,溫碧軍知道她是位涉世較淺的女郎,所以嘴巴放詞很謹慎,能不說就不說。曼珍看他的舉止,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的好人,倒不是行為有什麼逾越和不規矩,而是臉色和眼神裡透出的東西,有點深也有股子狠勁。
曼珍心下嘆了一身,這氣味她挺熟悉。
晚飯一結束,曼珍當即敲板,就要溫碧軍。
溫碧軍很吃驚,阿冬領他往金公館的大門走,張叔已經把車開出來:“溫先生,小姐讓我送您回去。”
第二日清早忽然下起了小雨,晨光靄靄中,她撐一把黑色的大雨傘,在法租界外面的林子裡站了片刻,淅瀝的雨水打在碧綠的榕樹葉子上,透過樹林的空隙,目光往上幾寸,能看見遠處紅磚的院牆,越過院牆,還能看見吳公館西式風格的屋頂。
小環在車裡催了兩聲,曼珍彎腰進了車廂,繞著路途去接溫碧軍,溫碧軍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拿。曼珍又格外看了他一眼,張叔把車停到火車站後面,四個人一行隊伍進了車站,八點鐘光景,火車呼啦啦的響起尖銳的鳴笛,轟隆隆的朝大武漢開去。
這一趟他們去了上十天,進展可謂是突飛猛進。原本金景盛的信譽就很良好,人人知他是個本分良心的商人,若不是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著想,誰也不會去為難這麼一個大好人。再加上金曼珍拿出的條件實在是不錯,優惠條件和讓利在合同上寫得清楚明白,一位姑娘家家的不遠千里來這兒談,可見其誠心。曼珍同其中兩位老闆交往了兩三日,便談攏了。
只剩那最後一位郝老闆,郝老闆姓郝,四十多歲的大肚子,為人卻是果精計較,熱愛得寸進尺。看曼珍的眼神還不清不楚的,像一條爬蟲,令人毛骨悚然。曼珍一回到賓館,怒得摔碎一隻茶碗。她怒小環更怒,小環雖然脾氣暴躁,其實很能忍耐,唯一不能忍耐的就是男人對小姐不敬,她差點兒要幫著曼珍一起砸東西。溫碧軍站在牆邊,請示道:“我能否抽根菸?”
曼珍緩了一口氣,道不介意。溫碧軍若有所思的抽完一根雙喜牌香菸:“金小姐如果放心我的話,這個人交給我。”
曼珍渾身的骨頭放軟下來,胸口處緩緩的吐出一口氣:“我信你。你去辦。”
溫碧軍問金小姐要了一隻數額不小的支票,曼珍二話不說的寫給他。溫碧軍匆匆離去,消失了三四天。這四天裡,他帶著郝老闆出入鴉片館、按摩房和酒店,溫碧軍很有一套法子對付郝老闆這型別的男人,到第五天早上,他帶著一身的晨露和菸酒味,把一紙潔淨的合同放在曼珍面前。
四月下旬的這一天,曼珍悄然無聲的離開復又悄然無聲的回來,四個人滿載而歸的回到了蘇州城。
張叔把車開出來,首先把溫碧軍送回舊衚衕小院。曼珍撐在窗邊,搖下車窗喊住溫碧軍,溫碧軍此時已經兩眼青黑,兩頰長出了黑鬍渣。曼珍自言自語般嗯了一聲,秀眉鎖著道:“溫先生,如果您近來沒有好去處,歡迎來我這裡。”
溫碧軍頓了一頓,破天荒的笑了一下:“好。”
在外的時候還不覺得累,眼見金公館越來越近,曼珍的骨頭架子好像突然散了,她一路打著呵欠進了大廳,嘴巴張得大大的,幾乎露出了喉頭,酸澀的眼眶裡也溢位淚水。今兒還是個陰天,大廳裡僅開一盞壁燈,曼珍目不斜視的朝樓梯上走去,旋梯下的茶几旁忽而傳來一聲清脆的響,是瓷杯擱在茶几上的聲音。曼珍連貫的哈欠頓時梗住,她轉過頭往下看去,正見一道黑色的身影靜靜坐在昏暗的光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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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多想,溫碧軍非男配。
第74章 硝煙
曼珍嚇一跳,兩腿黏在木梯上像是撞了鬼。這隻鬼倒是沒有張牙舞爪的撲過來,只是渾身上下冷颼颼的。她軟著腿,既想上樓先洗個熱水澡,又料想是不是該先下樓。
吳敬頤端坐著,他一向是這麼坐著,左手搭在交疊的膝蓋上,右掌覆上去,摩挲食指指節上一枚素戒指。這是一枚新戒指,但又不是婚戒。他戴不了婚戒,所以就將就戴在食指上。
時間和空間好似跟他沒什麼關係,吳敬頤理所當然的坐在金公館的獨人沙發上,又像是坐在一處靜止不動的時空裡。曼珍到底還是先下樓來,往敬頤身邊一坐,骨頭似乎發出了嘎吱的脆響,她聞到青年身上的煙味,曼珍又朝茶几上看,水晶菸灰缸裡堆著好幾根菸頭。
曼珍慢慢地靠向敬頤的肩頭,上面是堅硬的觸感,外面裹著柔軟的衣料。
“你什麼時候來的?”
吳敬頤反常的心平氣和:“沒多久。”
兩個人貼得很近,心臟和感情卻好像隔了很遠。敬頤等得太久,怒火已經向深淵滑去,他對金曼珍,到底是失望。失望到了底,好像就沒有生氣的必要。
他質疑自己到底愛她什麼,愛什麼呢?要是換一個人,還能在他頭上翻來覆去的動土嗎?
敬頤抄手從西裝內層裡掏出一隻小錦盒,深紫色的天鵝絨,圓融典雅的線條。修長白淨的手指把錦盒開啟,露出裡面簡單的素戒指。敬頤牽起曼珍冰涼的手指,將戒指套進去。
“來而不往非禮,這是我的回禮。”
情人間的情緒最為敏感,曼珍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