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聖陶也好這一口:“在故鄉的春天,幾乎天天吃蓴菜。它本來沒有味道,味道全在於好的湯。但這樣嫩綠的顏色與豐富的詩意,無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呢。在每條街旁的小河裡,石埠頭總歇著一兩條沒篷船,滿艙盛著蓴菜,是從太湖裡撈來的。像這樣地取求方便,當然能日餐一碗了。”在周莊,我也親眼看見了那種撈蓴菜的小舢舨。蓴菜很輕,舢舨很輕,捕撈者的動作,也很輕很輕,彷彿生怕把夢一樣漂浮在水面的蓴菜驚動了…… 蜆江三珍,除鱸魚外,還有白蜆子和銀魚。 白蜆子是一種貝類,煮湯,色白如牛奶,異常鮮美。若再加進幾塊鹹肉熬煮,味道會更醇厚。也可將蜆肉挑出,切成絲跟韭菜爆炒,絕對把一般的豬肉絲炒韭菜比到地下去了。 銀魚是一種“微型魚”(如微型小說之類),僅有7釐米長短,細小得跟火柴棍似的。無骨無刺。裹雞蛋烹炒,是常用的手法。在周莊,也有餐館把它做成魚圓煮湯。北方人,見慣了大魚大肉,到了周莊,尤其應該嚐嚐小不點兒的銀魚(似乎要用放大鏡檢視),會感到很新鮮的。 據《九百歲的水鎮周莊》一書介紹,魚也是特產:“體長三寸左右,小口大腹,細鱗、花背、白肚,肚皮上有小刺,用手指觸碰,身體漲大如球。烹食時脊背嵌鮮肉後,重糖紅燒,肉質細嫩,十分鮮美。蘇州名菜肺湯馳名江南,在周莊也可品嚐。所謂肺,其實是魚的肝臟。”還有身體呈條狀、營養豐富的鰻鱺(好溫柔的名字),肉質比鱔魚還要細膩潤滑。每年立秋前後是鰻鱺的汛期,當地有鄉諺:“稻熟鰻鱺賽人參”。 由於在周莊逗留的時間較短,或季節不對,魚與鰻鱺,我都只是耳聞,沒有見到。留一點點遺憾,未必是壞事。至少,這還給我找機會重遊周莊———留了點理由。 在周莊吃魚,應該喝點酒,最好是當地釀造的“十月白”。其製作方法是:“用新糯米蒸成飯,調入酒藥後,置於缸中,等它成為酒釀,漉去酒糟,再加河水貯於甏中,然後將甏置於牆壁旁。過月餘,則成為色清味美的‘靠壁清’。這種白酒又以農曆十月所釀製的為珍品,人們便稱之為‘十月白’。”(引自《九百歲的水鎮周莊》)周莊水好,自然適宜釀酒。早在清代,鎮志就記載:“有木瀆酒家邀此間酒工往彼釀之,味終遠遜,良由南湖蜆江之水使然耳。” 在周莊,吃著湖水養大的魚,喝著湖水釀成的酒,也算“原湯化原食”吧。 我不知不覺就醉了。覺得自己的胃、自己的肺、自己的心,也正在被清洌的湖水融化。 1989年清明前後,臺灣女作家三毛來過周莊。據當地人介紹,其時春雨綿綿,大片大片的油菜花被清洗得像是剛調試出來的顏色,三毛隔窗而望已覺不過癮,特意叫汽車停下,走入田地裡,伸手摘下一朵金黃的油菜花,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在臺灣,幾乎看不見油菜花了!”眼淚奪眶而出。油菜花很少用來生吃的,可三毛不這樣做,似乎無法表達對煙雨江南的一往情深。她的唇齒之間瀰漫著鄉土的清香。那天中午,可能是在沈廳酒家設宴招待這位遠客。三毛凝視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魚蝦水鮮,捨不得動筷子。在主人頻頻勸說下,她還是先站上凳子,用照相機從空中俯拍下這幅水鄉佳餚圖,然後才坐下就餐。彷彿生怕記憶也不可靠似的。她一再說:“只有回到家鄉,才能享受到這麼豐富的河鮮!” 周莊有迷樓,地處貞豐橋畔。原名德記酒店,是一位姓李的鎮江人開的。被雅稱為迷樓,乃是因為窗含香雪、門泊吳船,正應驗了“酒不醉人人自醉,風景宜人亦迷人”。迷樓早先曾迷倒過詩人柳亞子。1920年,柳亞子來周莊,連續數次邀集南社同仁在迷樓詩酒唱和,將一系列作品刻印為《迷樓集》。他本人步長篇敘事詩圓圓曲原韻,而作的《迷樓曲》,也膾炙人口。詩人把店主的美貌女兒阿金比喻為當壚的卓文君。我這次去周莊,慕迷樓之名而踏訪,本想在樓上挑一雅座小酌,以觸發詩興,留下一二篇章。可惜物是人非,迷樓早已不賣酒了,改作那次南社活動的紀念館(被命名為崑山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我迷迷樓,迷樓不迷我。雖然空跑一趟,詩還是寫下了。附錄如下,作為本文結尾: “沒有水,就沒有周莊/就沒有把我開啟的這個夜晚/沒有水,就沒有渡我來的船/就沒有駝背的橋,以及第二個月亮/正如沒有雨就沒有傘。沒家的人/即使有傘,也是收攏的/沒有水,周莊就沒有倒影啊/樹木成倍地增長,我在倒影裡/找到了另一個家。我願意退化成魚/或別的什麼/而你,一半遊在水裡/一半遊在岸上。空氣中佈滿了網/我走得很慢,很慢……/擦過眼淚的手帕,幹了/可那被手帕擦過的地方/還是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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