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直到青年走近來,他才意識到這個人很眼熟……才見過不久——
是那個在塔分部指領他、併為他說明塔分部的一些情況的工作人員。
年輕人衝他笑了笑,那笑容裡甚至有一絲靦腆。
斯特蘭奇吩咐新來的青年道:“用槍指著。”
他示意他的助手幫他用槍指著凱特,直到他的助手聽命照做、站在凱特身後,用烏漆漆的槍口頂住他的太陽穴以後,斯特蘭奇才放下了穩穩地舉槍的手。
他大概是對小杰非常瞭解。他知道小杰即使受了這種傷,也有能力暴起殺人。但現在的小杰不會。他有軟肋被捏在了他的手裡。
小杰沉默了一會兒,他顛倒的目光越過曾經的同伴寬厚的肩膀,越過站在不遠處的凱特面無表情的臉,掃到了正上方那個被打出來的天花板上的巨大窟窿。
十字架的影子居高臨下地滲入,在他臉側拉出細長的影子。
他看見彩繪玻璃,看見天使的羽翼。這裝潢是如此眼熟,以至於他根本沒怎麼花力氣,就拼湊起了這上面一層建築其他的模樣。
聖水池、十字架、百合花瓣。
——塔分部的大堂。
是的,現在終於能解釋為什麼一個A級哨兵能在一城的塔分部掌控之下參與甚至領導完成這麼龐大的地下人實驗而塔沒有收到任何訊息了:這一城的整個塔分部,都與他沆瀣一氣。
斯特蘭奇終於有空騰出手來把小杰放平,閒聊家常般地道:“我沒想到你會突然跑來掃墓,你不用太在意阿古姆和浦田秀太。他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更何況他們本來也要死的。”
小杰知道他言下之意,這兩個哨兵早就被下了慢性神經毒素。結合現有的線索推斷,很有可能是在之前他們一起出任務卻意外被捕的時候——當然現在他知道了,他們被捕並非意外,而根本是被設計好了的。
從短期效果看,這種慢性神經毒素並非馬上讓人毒發身亡,而是會在體內蟄伏一段時間,發作的時候能讓人喪失理智、極度癲狂。
他甚至能合理推測——
“我身上也有?”小杰問。
他問得沒頭沒腦,但斯特蘭奇顯然明白他在說什麼。後者笑了笑,像個可靠的大哥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你的精神力比我想象中還要強,得再來一針才行。不愧是S級。”
所以這就是他的精神嚮導不見了的原因。
小杰偏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們在凱特的墓前看到了什麼?”
他胸腔裡的血沫可能是吐乾淨了,氣息總算開始均勻,不再有時刻窒息的感覺,提問也順暢了起來。
但斯特蘭奇的笑容告訴小杰,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是錯覺,也許是他體內終於被主人察覺到了存在的神經毒素在肆無忌憚地發作……小杰覺得喉嚨裡仍舊有散不去的鐵鏽味,又濃又腥又苦。太陽穴錚錚發痛,大片濃霧般的眩暈充斥大腦,眼前時明時暗。
可能是頭向下腦部有些充血,可能是被胸腔裡瘋狂燃燒的怒火給燒的。他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了,可小杰不確定斯特蘭奇有沒有感知到他沒能壓抑得很好的殺意,畢竟對方雖然級別不如他,但同樣是個非常優秀的哨兵。
“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切?”
“因為需要。”斯特蘭奇丟掉了酒精棉球,抬腕看錶:“他們那邊差不多開始了……放心好了,你的嚮導沒空過來的,就算他是揍敵客,現在大概也已經快要被炸得半殘了。”
小杰沒有說話。
“你不擔心奇犽·揍敵客嗎?”斯特蘭奇注意到小杰臉上並沒有露出他所期待的表情,饒有興味地問道,“或者你更擔心你自己?”
小杰說:“我不擔心奇犽。他不會有事。”
“這麼有信心?”
“我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的心跳。”小杰說。
斯特蘭奇笑了。
“你聽過自己的心跳嗎?”
他笑得有些諷刺,又有些懶得掩飾的輕描淡寫的難過。他顯然無意解釋自己的情緒。他自顧自地將藥劑汲入針筒,那針筒裡不知名的藥劑顏色是澄亮的淺金,顏色很漂亮,如果要形容的話,大抵就是不死鳥燦爛輝煌的尾羽。他旋轉了一下針筒,展示那晶瑩剔透的顏色,也許是越危險的東西也越美麗,它看起來完全不像讓這麼多人血流成河的可怕的神經毒素。他漫不經心地說:“再和你說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我允許你問最後一個問題。”
小杰看著他的動作。
他突兀地、輕聲地說:“佐伊知道嗎?”
佐伊是斯特蘭奇的孩子。才五歲。上次小杰和奇犽探望他爸爸的時候見到過他,一個乖巧又懂事的孩子,面板大概是遺傳母親的白皙,但他有一雙和爸爸一樣的藍色雙眼。
遊刃有餘從黑面板男人的臉上消失了。他的面容輪廓生得並不鋒利,甚至對於一個壞人來說,有些過分和藹可親了,可當笑容從他臉上消失的時候,卻還是有幾乎讓人喘不上氣的壓力。
但小杰對此當然毫不畏懼,甚至有心情用破裂的唇角扯出嘲諷的冷笑。
——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個背叛朋友的混蛋嗎?
知道他爸爸與走私販毒的黑道為伍嗎?
知道他爸爸殺了這麼多人,甚至對與他同齡的小女孩下殺手嗎?
他沒說半個字,但那雙帶了些渾濁的金色眼珠卻把這些諷刺給一字不落地甩在了斯特蘭奇臉上。
斯特蘭奇扯了一下嘴角。
“他不用知道。”
他顯然被激怒了,再也沒有心情笑,手指扣在針筒,緩慢地施壓:“問答時間結束。”
尖銳的冰冷與疼痛注入了面板,沿著那一點擴散迴轉,順著血液奔流。直至心臟與大腦。
小杰在極度的冰冷與滾燙之中笑了起來。他的胸腔又開始發痛,血沫溢上來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斯特蘭奇將最後一點藥劑推完,將廢棄的針筒隨手扔開,大概是確信事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他儘管餘怒未消,卻仍舊冷笑道:“起效得這麼快,這就瘋了?”
“你真可憐。”小杰低聲說。
可能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他,斯特蘭奇站了起來。大片的陰影遮攔了小杰的視線,不過也可能是他的視線開始發黑。這感覺像是心臟裡鑽進了一條冰冷的蛇,毒液匯聚,劇烈的疼痛開始從胸口擴散,蔓延全身。大腦同時開始爆炸般地跳痛。不用進入精神圖景他也知道那裡正在控制不住地一寸寸崩裂,小杰恍惚間感覺到有落石飛沙往自己鋪天蓋地而來,將自己一點點埋在下面——他用殘存的理智意識到那是他已經分不清精神圖景與現實了。
小杰眩暈地吐了口氣,他看見斯特蘭奇藏在袖口下的手錶。光滑的錶盤里長短時針重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