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自從發覺王超態度的微妙變化，顧嵐就更敏感、更小心了。

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讓他再也不能否認自己對王超的感情，他喜歡王超，也依賴他，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會生氣，連想象將來王超和一個看不清面孔的女人結婚生子、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場景都會嫉妒得發瘋。

偏偏在這個時候，王超對他的佔有慾退去了。

這看似是件好事，他再去陪伴女兒王超也不會冷嘲熱諷，甚至還會大度地支援他，和他最開始想要的一模一樣，如果他還是過去的那個沒心沒肺的顧嵐，這不就是他最希望的一幕嗎，可以說皆大歡喜。

然而他不是從前的他了。

從前的顧嵐，和王超上床做愛是因為不排斥，從身體到精神都可以接受他。更別說王超能給他帶來的真真切切的好處，貝貝可以在最好的國際學校唸書，他可以在最安全、最舒適的環境中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甚至還可以發展事業，藉助王超的東風在這個艱難的世界上紮下根去——沒有比從事自己熱愛的事業來養活自己、養活自己愛的人更讓人心滿意足的事了。

這些東西王超都能給他，而且都給了他。

說什麼愛情，不過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包養關係，他出身體出陪伴，王超出錢出力，從古至今這樣的物質利益交換從來都沒停過，所不同的是王超給他的更多，更珍貴，他付出的更少，也更輕鬆。

從他回國到主動離開王超這一年多的時間，王超對他可以說處處縱容，不管是在床上還是在床下，尤其是做完愛的那段時間，只能用言聽計從來形容。

不過看上去再和諧、再親密的包養，也還是包養，不管是出錢的那個人，還是出身體的那個人，都不應該在這樣的關係中迷失自己，那就太可笑了。

他一直用“乾淨”、“怕得病”這樣的藉口去欺騙王超，也欺騙自己，約束王超，不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和人亂搞。

為什麼連自己都騙。

因為不騙的話，人生就太苦了。

他有貝貝，也向自己發過誓，為了這個無辜的、被他帶到世上來的小生命，他願意放棄自己所有的快樂、所有的享受、所有的享受，只要能讓她在一個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健康快樂的環境下長大。

這是他做母親的責任，是他做父親的責任，是他為人父母的責任，他不能背棄自己的責任，不能讓貝貝痛苦。

他恨貝貝血緣上的父親，恨貝貝另一半兒基因的來源，那恨意太深、太重，縱然他從沒在女兒面前說過一句，可他知道貝貝對此一清二楚。

貝貝太聰明瞭，聰明的人往往都更敏感，她知道自己的一半血脈是母親憎惡的人，就會去想媽媽會不會因而厭惡我，誰讓父債子償呢？她又不能把自己的DNA解螺旋，丟掉所有來自父親那邊的遺傳資訊，這是個死局，直到她死去都不會有解。

媽媽沒有別的孩子，貝貝或許還能忍住這種不安，一旦他有了別的孩子呢？

一個並非被強迫而生下來的孩子，一個和他愛的人生下來的孩子，一個攜帶著不同於她的基因、流淌著不同於她的血液的孩子，那他還會愛我嗎？

別說貝貝，就算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面對自己父母生下來的和自己同父同母的孩子往往都無法接受，何況一個繼承了一半母親憎惡之人血脈的四歲的小女孩兒呢？

她生長那樣一個畸形的環境之下，這麼小的年紀，就偏執敏銳到察覺母親夜間不在他自己的房間就要磕一頭血，她怎麼可能接受自己母親去和別的男人相愛，相伴，生養屬於他們的孩子。

貝貝接受不了。

顧嵐知道。

所以他見到王超的第一眼就告訴自己，你和他是利益交換關係，你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換他的庇護，直到貝貝長大，再也不需要誰的援手。

所以他和王超嬉笑怒罵，逢場作戲，嬌縱又蠻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心裡的弦一直緊繃，提醒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越界，你要付出的是你的身體而不是你的心。

他離開王超，是因為王超輕描淡寫的一句“親戚”。不是因為覺得王超太不把他當回事兒，而是發現自己太在意王超，太在乎他是不是還有別人，是不是和老情人重歸於好，是不是隻把他當成一個玩意兒。

他不該，更不能在乎。

顧嵐終於肯承認，他從一開始，就沒管好自己的心。

現在恐怕已經太晚了。

太晚了。

他再也騙不了自己，騙不了自己的心，當然更騙不了王超。

王超一定已經看出來了，看出他顧嵐有多虛偽有多矯情多搖擺不定，所以才委婉地告訴他，你可以去做你女兒的好媽媽，我王超不在乎。

偏偏是這個時候。

又能怎麼辦，就算他承認喜歡王超，情勢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難道他要恬不知恥地去和王超說大寶貝兒我愛你，但我不能再生孩子，也受不了你和別的女人結婚生子，所以你就把貝貝當成你親生的女兒看待，咱們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嗎？

或者告訴貝貝，媽媽有了喜歡的人，不管你多不願意多反感多怕媽媽不再愛你媽媽都要和他在一起，而且我們會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你要學會接受，也要去愛你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就算以後媽媽要分出時間精力照顧他們也不會減少對你的關心和愛？

那他還是人嗎。

王超還在不斷接收與傳送郵件，手指敲在鍵盤上發出輕輕的響聲，聽久了讓人覺得有種獨特的韻律，很舒服，就像白噪音一樣。

顧嵐坐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的側臉，王超一直都這麼帥的嗎，明明穿著又松又垮、毫無設計感可言的病號服，還坐在病床上掛著吊針，腿上也打了石膏，看上去還是這麼英俊、有型，神色嚴肅，眉眼深邃，宛如正在集團總部大樓的會議室召開會議，果然正在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了。

“看什麼。”

“……啊。”顧嵐回神，有點兒尷尬地說：“沒什麼。”

王超道：“擦擦嘴，口水都流出來了。”

顧嵐手抬到一半兒才反應過來，羞惱道：“你把自己當玄彬了嗎，我怎麼會對著你流口水。”

王超不悅地皺了眉，看著他問：“玄彬是誰。”

這幾天，在病房內，電視上一直在播韓劇《愛的迫降》，顧嵐沒事兒也看著玩兒，誰成想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兒似的，一發不可收。

“玄彬就是李政赫，愛的迫降的男主角，你都沒聽見孫仙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嗎？”

王超輕輕哼了一聲。

顧嵐把所有的情緒都埋在心裡，笑嘻嘻道：“大寶貝兒，你是不是吃醋了？媽媽當然最愛你啦，可玄彬真的很帥，尤其是穿軍裝的時候，簡直帥裂蒼穹，那我也不能昧著良心說他不帥啊。不過你放心，媽媽最愛的還是你，李政赫也要往後排。”

他越說越不靠譜，王超嘲道：“愛你的李政赫去吧，我不稀罕。”

顧嵐讓他逗得笑個不

停，王超自己都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有多可愛，多讓人心動。

他避開王超的傷處抱著他的手臂輕輕搖晃，撒嬌道：“大寶貝兒，別生氣嘛，我只是誇玄彬長得帥，又沒說我要愛他。再說了，他也不知道我是誰啊。”

王超冷冷道：“你想讓他知道你是誰嗎，我可以請他到我們公司談合作。”

他以為顧嵐會立刻拒絕，沒想到他居然驚喜地問：“真的嗎？真的可以嗎？啊啊啊你們集團這麼厲害，一定能請他做代言是不是？大寶貝兒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真的要請他過來是不是？我能和他握手、和他一起吃飯嗎？”

王超：“……”

顧嵐興奮半天，對上王超冷冰冰的眼神才冷靜下來，訕訕道：“我，我真沒別的意思，只是……咳咳……”

他靈光一閃，找補道：“啊，我只是覺得我的大寶貝兒太厲害了，這麼難辦的事兒都能辦到，有種只要你在我所有的願望都能達成的感覺，覺得太幸福了才會那麼激動，真的不是因為能見到玄彬。呵呵，我又不是十幾二十幾歲的小女孩兒，怎麼會因為能見到玄彬就那麼同興，我不會的。再說了，我喜歡的是李政赫，不是玄彬，我把劇和演員分得很清的，真的，大寶貝兒，你相信我。”

顧嵐覺得自己越描越黑，只能懸崖勒馬。

王超看都不看他一眼，更別說接他的話了，電腦螢幕上也不知有多麼重要的資訊，讓他這麼專注。

顧嵐轉念一想，王超醋性這麼大，那就說明還是在乎他的，不管怎麼看都是一樁好事呀。

他靠在王超肩上，腦袋蹭來蹭去，軟軟地說：“這個世界上那麼多長得好看的男人，加起來都沒我大寶貝兒帥，我的大寶貝兒呢，不僅長得帥，還特別厲害，分分鐘就能談下上億的生意，揮揮手就是一地黃金，跺跺腳天上就要下鑽石雨，我可喜歡他了，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最快樂的人……”

王超按住他的頭，“行了，別膈應我了。”

顧嵐沒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掙扎著親了親他的手心，笑嘻嘻道：“那你請玄彬到你們公司嗎？”

王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