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己之力,懲惡除弊、清正視聽,使陛下聖恩能達四方疆土,不受奸人佞臣貪吞。”
沈庭央話音一落,御書房內格外安靜,唯銅爐升起嫋嫋淡煙,無聲四散。
少年清越的嗓音尚有些稚氣未脫的純真,卻字字平靜鏗鏘,擲地有聲。
他所指的那片地帶,主事官員幾乎都是桓家門生。他要做的事,是拔除桓氏根植於地方的勢力,清剿其根基。
光熹帝面色沉肅:“小十七,你可知自己口中奸佞指誰?這麼做,又是為誰?”
沈庭央深深伏地再一叩首,直起身輕輕一笑,抬眼直視帝王銳利的眸:“奸佞便是桓氏一門罪臣。臣無才無德,無志氣無野心。這麼做,也只為了一人——便是東宮太子。”
光熹帝卻笑了,神情盡顯凜冽威勢:“好一個‘只為一人’!”
沈庭央屏息。
光熹帝再開口,道:“魏喜,擬旨!命崇寧王之子為江北巡察使,自曲西北上,徹查六州倉廩具細。賜天子丹書金令,所到之處,如朕親臨,殺赦自可定奪。”
大太監魏喜聽至此處不由心驚,抬眼一瞥恭敬跪著的小少年,再不敢有任何一絲輕視質疑。
沈庭央強撐著的一口氣終於長舒,以額頭觸地,行了今夜最後一次叩拜:“謝陛下,臣定不辱命!”
他實在疲憊到極點,領了密旨,月下回到東宮,這條路竟如此漫長。
“辛恕,來接我的麼?”沈庭央走到昏暗的南花園,便見熟悉的黑衣身影提燈走來。
辛恕:“是。”
兩人穿行在靜謐無光的花枝林木間,沈庭央說:“辛恕,我沒有任何權力給你下命令。可我走後,拜託你仔細看顧太子。”
“自當如此。”辛恕答道,“不需命令,也自當如此。”
“我信你。”沈庭央終於笑了笑,“多謝。”
“小殿下千萬不必客氣。”辛恕提著燈籠,腳步一停,又繼續往前。
沈庭央望著那一團溫暖朦朧的燈籠光:“我總好奇,你為何願意幫我,旁人說你比薄胤還冷漠,可你很少拒絕我提出的事。”
辛恕沉默了一會兒,道:“先王爺於我有恩,所以是我欠小殿下。”
“果真。”沈庭央回憶著從前,道,“父王交遊甚廣,這也不難理解。”
辛恕問:“小殿下不問究竟怎麼回事嗎?”
“你從未說過這些。”沈庭央笑笑,“定是不太想說,我不強人所難,等哪一天想告訴我了再講。”
話畢一抬眼就瞧見廊下燈光裡,獨自長身玉立的花重。
“回來了?”花重手裡也提著一盞燈籠,想必正要來迎沈庭央。
沒去接,定是脫不開身,沈庭央與他輕輕擁抱又分開:“我們去看看太子,今晚早點休息,有許多事想與你說。”
花重的容貌籠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那溫柔的眼神令他心頭湧起一絲苦意,不知該如何同眼前人商討這場離別。
而花重只是點點頭,牽起他的手,提燈映路,走進漫漫宮闕樓臺間。他的靜默像是一種從容的篤定,篤定不論沈庭央要去往何方,他都形影相隨。
第36章 私許
東宮, 青陽殿內, 沈庭央在太子床邊待了久。
薄胤進來對他道:“今夜我值守,去休息吧。”
沈庭央最後看一眼太子手臂上, 那引蠱割開的一刀。
轉頭,目光停留在薄胤手腕處,曾經被辛恕困在王府故宅裡放血的傷口,此時隱藏在束腕的箭袖下。
“都會過去的,這些不是你的錯。”薄胤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
沈庭央抬起頭, 只對他輕輕笑了笑,卻都明白對方的想法, 無需多言。
花重在殿外石欄旁等他,月色清朗,照亮金陵萬千座屋脊,一對白鷺於月下飛過。
“我已經跟陛下請命, 將於三日後離京。”沈庭央同他慢慢走著, 長廊灑滿清輝。
這幾天, 花重會陪他在東宮住下。花重聞言很平靜,將外袍披在沈庭央身上, 問他:“不要我陪你?”
“我會盡快回來的。”沈庭央沒有回答,偏過頭看著月夜下廣袤的皇宮城池, “江北六處倉廩查完,該是秋天,回來的時候,我請你喝酒。”
花重端詳他, 笑著說:“這麼客氣?”
“我是說真的。”沈庭央也淡淡一笑,“慶雲州有一種酒,名叫長相思。待此間事了,帶幾壇回來。”
“是北方的名釀。”花重站在燈火間,眉骨至鼻樑映出溫潤的光。
沈庭央看著他:“江陵的‘應笑我’也是名酒,前朝承熹帝曾一年飲了上百壇。那酒,侯爺愛喝嗎?”
江陵如今是永嘉公主封地。花重答道:“更喜歡你的長相思。”
他們不知不覺漫步到東宮北苑,月光下,一尊高大的青龍神神像靜靜佇立。
這尊神像是太|祖立儲後,命人鑄造放置於東宮的,青龍神是燕國的護國武神,鱗爪泛著威嚴寒光,幾百年風雨中注視著這片大地。
沈庭央披著花重的外袍,兩人皆是一身紅衣,立於月夜青龍神像下。
他半開玩笑道:“侯爺,你看,咱們像不像在私許終身?”
花重笑著點點頭,溫柔地看著他:“若真如此,是本侯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興許這句回答給了他勇氣,花重送他到側苑寢殿,宮人正要為花重引路,帶他離開這間寢殿時,沈庭央挽留道:“今天你能不能……別走。”
這句話裡,有他嚴絲合縫掩藏的眷戀,還有極大的忐忑不安。
宮人斂首,花重的腳步停住,稍後轉過身來,對宮人點點頭,宮人會意,安靜地退了下去。
“我這一走,再回來該建府了,就不能總在侯府逗留。”沈庭央低著頭解釋說,“自從你來金陵,一直有人想與燕雲侯府聯姻,或許那時,你就有婚約在身了。”
他感到失落,花重卻摸摸他的頭:“別想那麼多。”
夜裡,殿內燭火被宮人一一熄去,花重習慣性地讓沈庭央枕在自己手臂上:“薄胤和辛恕須得留在東宮,讓燕慕伊跟著你離京,如何?”
“不必。”沈庭央聞著花重身上獨有的淡淡香氣,“杜老的兒子——杜廣,會與我一起北上,陛下也派人隨護,只要綢繆得當,這一路不會有多兇險。”
“桓家手裡沒有兵權,卻能呼風喚雨,離不開他們在江北一帶的基業。”花重五指捋過沈庭央的頭髮,聲音低沉,“江北漕運、冶造、糧食和棉花織造,幾乎都由桓氏一系把持,你們此行目的一旦被發現,定會遭到不計代價的報復。”
“那就要比他們更狠。”沈庭央笑笑,“當然,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
花重:“我相信你能做到,可還是放心不下。”
“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