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少先坐會兒。”
那警察出去辦這事,正副兩位所長陪著洪小少爺說話。馬屁一輪接一輪,從杜處長拍到杜將軍,從杜將軍拍到杜處長,再繞回來拍洪家小姐跟少爺,滔滔不絕漫無邊際,就連洪鑫垚如此見多識廣的角色,都被這番充滿了直白誇張地方特色的馬屁燻得有點兒吃不消。
一個多小時後,那警察來回話:“所長,挨家挨戶問過,有幾家沒找著人,家裡有人的,都說沒人去。”
湯所長見洪鑫垚臉色極差,賠笑:“洪少,咱這地方雖然小吧,也還有那麼兩三百戶。特別現在年還沒過完,誰家有人回了,誰家有人走了,這都不好說,都要問到,總得花點時間。說不定你那朋友路上遇見打柴的拉柈子的,跟人搭段便車,也不是沒有可能。小地方,交通不便,通訊也不好,事情難辦些,請多多體諒,多多體諒!”
洪鑫垚猛地站起身:“湯所長,我要去芒幹道,您看能派多少人幫忙。”從錢包裡抽出厚厚一沓子現金,也不數,撂在茶几上,“一點小意思,給幫忙的各位大哥大叔買包煙抽。回頭再看咱這地方適合上什麼專案,我給你們牽一個過來。”
第〇六八章
胡亂吃幾口飯,一行人往芒幹道出發。共三輛車,一輛專供鎮領匯出行的小轎車,一輛公幹用的吉普,加上洪鑫垚他們開過來的雪豹軍車,滿滿當當坐了十幾口子,政務府樓裡基本抽空了。
臨走,湯所長又交代執勤警察,發動居民在鎮子裡外尋找。走到半路,果然下起小雪來。洪鑫垚心急如焚,忽聽後頭那輛吉普拼命按喇叭。前面兩輛車都停下,吉普司機跑過來:“出、出故障了,怎麼辦?”
眾人下車檢視,大約車子過於老舊,很久沒有裝載這麼多人,在這麼惡劣的道路上行走,跑不動了。討論一番,最後湯所長指示那一車人就地維修,萬一修不好,要麼派兩個腿腳快的回鎮上找爬犁,要麼幾個人一起推,無論如何把車弄回去。
重新出發,已經耽誤半個多小時。因為下雪,速度變得更慢。好在原本就要留意路邊異常,所有人都不說話,盯著車窗兩側觀察。車輪壓著之前形成的車轍前進,防滑鏈打在地上,發出咯咯的響聲。兩邊樹林越來越密,離得近了,才發現除去樹梢和地面是白色,中間發黑的樹幹排列得如同無邊無際的墨色箭陣,別有一種陰森意味。
洪鑫垚緊緊捏著拳頭。事情從昨天夜裡開始,就好似突然超出了掌控之外,且有變得更加詭異、吉凶未卜的趨勢。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莫非真的有人見財起心,謀財害命?不是不可能。然而心底深處卻堅決不肯相信,總覺得書呆子就在這片區域某個地方,等著自己。
方思慎,你到底在哪裡?
一個小時後,抵達芒幹道林場。共九人,每三人為一組,分別往三個方向搜尋,約定兩個小時為限。洪鑫垚跟老林、湯所長一組,先到護林大隊的屋子找值班的護林員打聽,卻一無所獲。
“洪少,你說你那朋友,最大的可能,是去了父母墳前,可沒人知道具體位置,這……”
那護林員道:“啥時候埋的?早先誰家有人過世,都是林子裡隨便找塊地,如今都上殯儀館租位置了。”
“大概……總有十幾年了吧。”
“喲,這可難辦了。我知道的,這趟房子儘裡頭,原先有片小松木林,不少老人埋在那裡。再有就都在溝裡了,”護林員搖搖頭,“這種天,沒法去。”
“那就上盡頭看看。”
洪鑫垚跟老林裝備極好,長筒軍靴,羊皮大衣,那護林員也是一身防寒裝束,留下湯所長在護林隊等候。他肯陪到這一步,洪鑫垚已經很感激了。聽說能拉來專案後,明顯更當一回事,只是洪大少此刻沒心情留意他的態度。
三人穿過廢棄的林場宿舍區,因為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雜物,比純粹的雪地難走得多。那護林員一邊走一邊嘮叨:“小夥子,你做好心理準備。大冬天上咱這旮瘩找人,找得著是幸運,找不著是正常。往年每回到冬裡,都有意外丟了性命的,那還都是本地人。喝醉了摔路邊,被雪埋了沒人知道,等再發現,就是化雪的時節,三四個月過去了……”
洪鑫垚覺得整個人都有被冰凍住的趨勢。
“他不喝酒。”
四個字出口,聲音跟帶了冰碴子似的劃過喉嚨,一口冰冷的空氣吸進去,肺裡抽縮成一團,真他媽痛。
他想,我為什麼不直接來找他?為什麼不早點動身?為什麼不多問兩句?為什麼貪圖玩樂?為什麼跟人拼酒?為什麼總差著一步?為什麼找不到他?為什麼……明知道他在這裡,就是找不到他?
面對漫山遍野滔滔林海莽莽雪原,洪鑫垚忍不住去想,他會在哪一棵樹後,哪一塊雪下?剛冒出這念頭,又馬上自我否定,不,他不可能在任何一棵樹後,任何一塊雪下。
因為,那完全不能接受。
護林員還在嘮叨個不停:“不喝酒?就這環境,不喝酒也能眼前發花,腳底打滑。路邊隨便一個坡啊坑的,掉下去還想爬上來?除非運氣好,有人路過,否則不出倆鐘頭就得凍暈了你。平地上都不安全,更別說上冰面進林子。前年一個,人家鑿魚的冰窟窿沒凍嚴實,掉下去了;林子裡逮兔子的陷阱,有那缺德的,用完不填上,腿卡里頭,拔不出來了……”
洪鑫垚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掐死這多嘴的護林員。
站在宿舍區盡頭,眼前並沒有想象中的小松樹林,也看不出墓地的樣子,淺淺的小雪包連成片,跟林場空地區別不大。
把護林員撇在一邊,洪鑫垚一趟趟來回走,仔細搜尋有人出沒的痕跡。
老林小心翼翼道:“洪少,才下的小雪,都蓋不住腳印。這一看就是沒人來過吶,恐怕……地方不對。”
洪鑫垚站住,眼前一片模糊。
長到這麼大,在今日之前,他從未體會過失去是什麼滋味。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原來,你所得到的東西,隨時都可能失去。
追求時多艱難,失去時就有多容易。
擁有時多快樂,失去時就有多痛苦。
問題是,他想起來了,自己還壓根沒有真正得到和擁有。
真他媽的人生命運。
考驗期才剛開始呢,方思慎,你欠我一個答覆。
老林見他不答話,只好跟在後邊也一趟趟來回走。眼看天色漸暗,再不返回就來不及了,擋在洪鑫垚身前:“洪少,吉人自有天相,你那朋友,沒準已經回到市裡了,也沒準路遇貴人相助。咱得走了,入夜還要降個二三十來度,必須趕緊回阿赫拉去。”
洪鑫垚定定地望著遠處的樹梢,半晌,點點頭:“好,走